南方周末
劉虎
2026-02-06 02:46:11
初見李老師，是在大二的《古代文學史》課堂上。教室里人聲鼎沸，她卻像一股清流，靜靜地走上講臺。一身素雅的??長裙，將她本就清瘦的身形襯托得更加挺拔。她的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起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幾乎不帶任何表情的臉。那一刻，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，連空氣似乎都凝固了。
“同學們，請翻開課本第37頁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??穿透力，仿佛直接鉆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。沒有多余的寒暄，沒有熱情的問候，只有直奔主題的教學內容。她的目光掃過全場，平靜而深邃，仿佛能穿透每個人偽裝的認真，直達靈魂深處。我至今記得，那天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襯衫，領口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，那份嚴謹，仿佛也滲透到了她的教學風格中。
她的“高冷”是全方位的。課堂上，她從不點名回答問題，也不鼓勵學生隨意發言。學生們噤若寒蟬，只有在極少數她認為“有見地”的回答出現時，她才會微微頷首，嘴角似乎有一閃而過的極淡??的笑意，然后用她那特有的、擲地有聲的語言進行補充和升華。那絲笑意，對于我們這些初見她“真容”的學生來說，簡直比中了狀元還要令人激動。
我們開始研究她的表情，分析她的一舉一動，仿佛她本身就是一道深奧難解的文學謎題。
考試時，她的卷子更是“高冷”的代表。題目刁鉆，考點隱蔽，需要對課本內容有著極其深刻的理解和融會貫通的能力。每次考試結束后，同學們哀鴻遍野，都覺得自己考得一塌糊涂。當成績出來時，卻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糟糕，甚至有些題目，在李老師課后的講解中，又顯得豁然開朗。
她似乎總能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，點撥我們最需要知道的道理。
“高冷”的老師，如同高山之巔的雪蓮，遙不可及，卻散發著令人向往的清冷氣質。我們開始私下議論她，猜測她的年齡，她的背景，甚至她的感情生活。有人說她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學者，有人說她經歷過刻骨銘心的傷痛，所以才如此“冷漠”。我們試圖用各種標簽去定義她，卻又在她的每一次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智慧和深度中，感到自己認知的淺薄。
但“高冷”并非絕對的拒人千里。我曾因為一個復雜的??論點而苦思冥想，夜不能寐。鼓起勇氣，在一次下課后，抱著試試看的心態，走到她面前，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我的疑問。她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抬眼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沒有批評，只有一種審視。然后，她走到窗邊，指著樓下匆匆而過的行人，緩緩說道：“你看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??節奏，自己的方向。
你的思考，也應該有自己的節奏。不要急于得出結論，而是要享受那個探索的過程。答案，往往藏在你看不見的路徑上。”
她沒有直接解答我的??問題，但那番話，卻像一盞明燈，照亮了我思維的迷宮。我開始明白，她的“高冷”，并??非是不近人情，而是對知識的尊重，對學生潛力的信任。她相信我們有能力自己找到答案，而她的責任，是為我們指明方向，提供思考的工具和框架。
有時候，在課間休息的短暫時刻，我會偷偷觀察她。她會端起一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，靜靜地站在窗前，目光悠遠。那一刻，她的臉上沒有了課堂上的嚴肅，只有一種淡淡的寧靜，甚至可以說，是一種溫柔。雖然話語不多，但那份內斂的溫柔，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打動人心。
我開始覺得，也許“高冷”只是她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，也或許，只是她將所有的熱情，都傾注在了對知識的熱愛和對教學的執著之中。
“高冷”的老師，她不是冷酷的判官，而是沉默的雕塑家，用她的智慧和堅持，一點點打磨著我們這些璞玉。她讓我們學會了獨立思考，學會了在沉默中尋找答案，學會了在看似冰冷的??教誨中，體會那份深藏的關懷。我至今仍記得，在我因一次實驗失敗而沮喪時，她只是默默地遞給我一張寫有“失敗是成功之母”的紙條，沒有多余的安慰，卻給了我莫大的力量。
那張紙條，我一直珍藏著，它代表著我與她之間，一種超越言語的連接。
隨著時間的推移，我們對李老師的“高冷”有了更深的理解。我們發現，她的“高冷”并非是她與學生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，而是一種獨特的教學哲學，一種對學生負責任的態度。她用最嚴謹的方式，激發我們對知識最純粹??的渴望，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，完成了從??被動接受到主動探索的轉變。
我記得一次小組討論課，主題是關于某位古代詩人的生平。按照慣例，我們小組需要向李老師匯報討論成果。那天李老師卻一反常態，沒有坐在講臺上，而是坐在了教室的后排。她靜靜地聽著我們磕磕巴巴的匯報，時不時地??在本子上做著記錄。當我們將所有能想到的都說了出來，大家面面相覷，等待著她的評價。
沉默了片刻，她緩緩站起身，走到我們面前。她沒有直接點評我們的觀點，而是先拿起我們小組的討論記錄，認真地翻閱起來。然后，她放下記錄，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，聲音依然平靜，但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溫度：“你們的討論，很有熱情，也很努力。但你們忽略了一個關鍵的點，關于這位詩人與他所處時代的社會背景，你們的??分析還不夠深入。
知識的學習，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，它與我們所處的時代、環境息息相關。就像一棵樹，它的根，深深地扎在土壤里。”
她沒有批評我們的疏忽，而是用一種引導性的方式，指出了問題的關鍵。她讓我們明白了，學習不僅僅是記住知識點，更是要理解知識的來龍去脈，理解它為何存在，如何影響和被影響。那次討論，雖然我們沒有得到“高分”，卻讓我們學到了比任何一次“標準答案”都更寶貴的東西。
漸漸地，我們開始發現，她的“高冷”里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“熱情”。這種熱情，不是爆發式的，而是如同溫火慢燉，在細微之處，悄然釋放。比如，在她講到某位詩人筆下的凄美愛情時，她的聲音會不自覺地變得柔和一些，眼底深處仿佛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，仿佛她也曾有過那樣的經歷，或者，對那樣的情感有著深刻的理解。
一次，我在圖書館偶然看到了她，她正坐在一個角落，全神貫注地翻閱著一本古籍。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，她低垂的眼瞼，在光影的映襯下，顯得格外寧靜。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，她抬起頭，看到我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，然后繼續埋首于書本。我猶豫了一下，鼓起勇氣問道：“老師，您在看什么書？”
她合上書，指了指書名：“一本關于宋詞流派的??辨析。有些觀點，我需要進一步考證。”她的語氣依然平靜，但那份對知識的嚴謹和執著，卻讓我肅然起敬。我看到??，她的手指上，沾染著淡淡的墨跡，那是在與知識融為一體的痕跡。
我開始明白??，她的“高冷”是一種保護，一種專注。她將絕大部??分的時間和精力，都投入到了對知識的鉆研和對教學的思考之中。她沒有時間去迎合，去客套，去展示所謂的“親和力”。她的“親和力”，就蘊藏在她對知識的敬畏，對學生成長的??期待，以及她那份深藏不露的溫柔之中。
在我畢業前夕，我寫了一封信給李老師，感謝她一直以來的教導。我沒有期待她的回復，因為我知道，她從來不是一個擅長表達情感的人。在畢業典禮后，當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學校時，我在我的信箱里，找到了一張小小的卡片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是李老師親筆寫的：“路漫漫，風雨兼程。
那張卡片，我至今仍視若珍寶??。它不是華麗的??辭藻，也不是激昂的鼓勵，但那份簡潔而厚重的祝福，卻比任何言語都更能打動我。我突然覺得，原來她的“高冷”之下，藏著的是一份多么深沉的關懷和期待??。她不輕易表達??，是因為她知道，真正的力量，在于內心的堅守和行動的堅持。
從那以后，每當我遇到困難，每當我迷茫彷徨，我都會想起李老師的那句話，想起她那雙平靜卻充滿力量的眼睛，想起她那份“高冷”外表下，卻從未缺席的溫柔。我明白，她不僅僅是一位傳授知識的老師，更是一位指引方向的引路人。她的“高冷”，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，讓我們仰望，讓我們敬畏，但??也正是在這巍峨之下，孕育著最純凈的春??水，滋養著我們成長的沃土。
如今，我已步入職場，但每逢教師節，我都會想起李老師。我依然無法用“熱情”或“活潑”來形容她，但她的“高冷”，在我心中，已然化作了一種獨特的魅力，一種智慧的象征，一種精神的力量。我懂得了，真正的教育，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表演，而是潤物細無聲的浸潤，是冰??山之下，那份悄然涌動的春意，它溫潤著，堅定著，最終，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。
